○章武
欧洲名山，论高大雄伟，首推阿尔卑斯山。其位于瑞士境内
的主峰勃朗峰，终年冰雪皑皑，自有一种君临天下的王者风范。
但若论山脉绵延之长度，则喀尔巴阡山又略胜一筹。它从欧洲中
部往东延入巴尔干半岛，在罗马尼亚境内如同巨掌伸开五指，形
成东、西、中、南喀尔巴阡山及特兰西瓦尼亚高原五部分，莽莽
苍苍中自有无穷的奥秘。
１９９８年秋天，我曾有幸两度沿阿尔卑斯山北侧飞行，往
返于瑞士、奥地利之间，但或是夜幕沉沉，或是云海茫茫，欧洲
第一名山始终缘吝一面，似乎以此显示其高傲与矜持。相形之下，
喀尔巴阡山则热情好客多了，我们在罗马尼亚的半月游程中，大
半时间都被它拥入怀抱、尽情领略它的美丽、神奇与富有。
时令正是金秋，首先欢迎我们的东喀尔巴阡山穿上了一年一
度最绚丽的秋装。它像一位肌肉丰满、体态健美的少妇，头上戴
着晶莹洁白的雪帽，脖子上围着用云杉林串起的蓝宝石项链。平
缓、柔美的山坡上，绿茸茸的天然草地是它翠青的上衣，而山谷
中金黄、酡红、酱紫和尚褪去苍绿的树叶，在阳光下幻出七彩霓
虹般绚烂的树叶，便是它华丽的曳地长裙了。清清亮亮的山泉和
小溪在它的足下淙淙流淌，令人想起山间盛产的葡萄酒，那甜美、
香醇的葡萄酒。于是，一向与诗无缘的我，也突然间诗兴大发，
冒出两句被同伴们确认为诗的句子来：“葡萄酒从天而降，喀尔
巴阡山醉了。”
其实，论平均海拔高度，喀尔巴阡山不过两千米左右，但雪
山、草甸、针叶林、混交林与润叶林如此呈垂直状态分布，形成
多色调、多层次的立体画面，不能不令人啧啧称奇。跟中国西部
许多奇峰叠起却又干瘦贫瘠的大山相比，它的山势平缓多了，植
被朗润多了，土层肥厚多了。特别令中国作家羡慕的是它的天然
草坡，像绿色的地毯顺着柔顺的山势起伏，在蓝天、白云和阳光
下舒展开来，任凭白色的羊群、黑色的奶牛群、杂色的马群在其
间悠游，静静地谱写着充满树木和花草清香的田园牧歌。这里，
看不到任何一寸裸露的泥土，看不到任何一处因人工砍伐树木或
开垦耕地而造成水土流失的痕迹。天然资源如此之丰沛，生态条
件如此之优裕，环境保护如此之精细，不能不叫人钦敬与叹服。
显而易见，喀尔巴阡山山区是全罗马尼亚乃至全欧洲最富庶
的牧区。这里几乎看不到耕地，举目皆是森林、牧场和牛羊。偶
见东正教教堂的钟楼在前方高高耸起，那便意味着山间有一座村
镇出现了，峰回路转，于是，我们的眼前便迎来了一幢幢散落在
草坡上的牧民们的小木楼。那木娄，多为二至三层，造型各异，
色彩不同，其建筑的精美程度，大大超过多瑙河平源地区的农舍，
远远望去，简直就是仙境，美如童话。也许，是为了体现欧洲人
对艺术个性的追求吧？我几乎看不到两幢相同的木楼。主人们总
是千方百计利用屋顶的或尖或方，门楼的或高或低，窗台的或凹
或凸，廊柱的或粗或细，以及屋瓦坡面的不同朝向和倾斜度，构
成与左邻右舍绝不相同的式样。至于外墙所油漆的颜色，或纯白，
或朱红；或湖蓝，或草绿；或黑白相间，对比强烈；或质朴无华，
保留木质之色，犹如烂漫的山花，姹紫嫣红盛开在绿茵场上，美
不胜收。回想我国的一些新村建设，片面追求统一、整齐，但却
失之于单调、呆板，同行的作家们免不了又发出一番感叹。
在这如诗如画的喀尔巴阡山腹地，生活着昔日的达契亚人，
今日的罗马尼亚民族。这是个热爱和平，崇尚自由，勤劳而又勇
敢，热情而又好客的民族。他们就像森林和野草一样扎根在自己
的土地上。正如已故著名作家萨多维亚努在其名著《斯特凡大公》
一书中所写：“这样的民族，根本没有想到去挖人家的祖坟，不
愿见到血流成河的惨象，也不想用尸体来堆成金字塔，从来没有
把世界的财富掠夺到自己的库房里。他们既不贪图钱财，也不贪
图赫赫威名。耕耘土地和定期放牧的生活是恬淡的，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一年四季守着自己的家园和故土。他们对物质的需求
是简朴的，却创造了精神财富。宗教、传说、歌曲和传统，对于
他们来说比黄金更宝贵的东西。”
是的，我们在喀尔巴阡山旅行的日子里，便一路上分享了他
们丰富多彩的民族艺术。且不说在这块土地上曾诞生过像诗人爱
明内斯库、小说家萨多维亚努、音乐家埃及斯库等文化名人；孕
育过“多依娜”、“霍拉”等乡级村舞曲和《云雀》、《罗马尼
亚狂想曲》等音乐精品；流传着有关民族英雄斯特凡大公的无数
动人的民间传说；保存着诸如沃洛维茨教堂这样精美绝伦的宗教
建筑……单是我们随便下车，在路边小店里所看到的民间工艺品，
那千姿百态的彩蛋、陶盆、木雕花瓶、烛台、酒坛，那纹饰繁复
的各种手工编织品、桌巾、窗帘、线毯，无一不使我们爱不释手，
赞叹不已。有一家牧民小木楼的门楼上，精心地雕刻着花卉、动
物、古代武士、牧羊人和少女的图案，则更使我们久久流连不舍
离去。在投宿一个名叫“酒谷”的山村时，我们特地扣访一家牧
民，意外发现他家的客厅里，悬挂着主人手绘的风景油画，而书
架上是琳琅满目的图书……罗马尼亚山地居民良好的文化素质，
对科学和艺术的广泛兴趣和爱好完全超出了我们原先的想象。
然而，就在这似乎与世隔绝的深山里，一千多年来，却有无
数次战争硬加在这个热爱和平的民族头上，南边的土耳其人，西
边的匈牙利人，北方的波兰人、俄罗斯人，侵略者的铁蹄踏碎了
山间的宁静，美丽的森林和牧场在烈火中熊熊燃烧……时至今日，
主人们对被一分为五的邻国南斯拉夫，对科索沃危机尤感忧心忡
忡，生怕在四周列强的挑动下，不祥的战火再一次蔓延过来，便
暂时平时的喀尔巴阡山再度蒙受灾难……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对首批来访的中国作家给予特别热情、
隆重的接待，对在改革开放中日益强大的中国充满了好奇和由衷
的赞赏。当我们停车问路时，总有一大群牧民围上来，热忱地为
我们指点迷津；当我们穿越铁路或桥梁时，总有卫士或警察为我
们敬礼；当我们参观沿途的教堂或修道院时，连一向严肃的神父
和修女的脸上，也绽开了明亮的笑容，更不必说那些一见如故的
文艺界同行了，他们都以能到遥远的中国访问作为一生追求的目
的和殊荣。许多人见到我们，都竖起大拇指说：“邓小平！”“江
泽民！”灼热的目光，真诚的笑容，像一股股暖流，注入了我们
的心头。
因此，当我援笔撰写这篇回忆文章时，遥远的，喀尔巴阡山
显得特别亲切，特别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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