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来了！

　　路易斯·卡斯塔内达，古巴裔美国商业摄影师、莱卡摄影大师。摄影题材十分广泛，在人文、自然风光、动物、植物、航天、广告等方面有较高建树。曾荣获世界级《摄影师》杂志提名的最佳年度摄影师、《美洲》杂志授予的年度"最佳图片奖"、莱卡摄影大师等荣誉。
　　中国人好客，尤其是没有经过"国际洗礼"的中国人特别好客。去年十月份，当主办方莱卡相机北京代理商王先生把路易斯先生塞给我们的时候，我们的"主人翁精神"油然而生。两个摄影记者和一个文字记者（兼翻译）陪同路易斯一个下午并共进晚餐，关于接待没什么异议，只是在晚餐由谁来买单的问题上稍有"讨论"。我们仨人当中稿费拿得比较多的一位挺身而出："我来买单，也要让美国人看看，改革开放富起来的中国人请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当时适逢美国9·11事件刚刚"满月"，我们中国人比较牛。另外两位还有点清醒，一个说：大哥，这饭是请得起的，但是好象不应该我们请。另一个也说：是呀，应该由北京代理商买单，是我们替他们陪客人。仨人一商量，给王先生打一个电话，王先生也是爽快人：没问题，把发票拿来报销。临了又交代一句：兄弟，别太过了。也别迟到，老外最准时。
　　路易斯这是第一次到中国来，在王先生他们的陪同下，已经跑了北京、成都、昆明、上海等地，这次到福州是要去莆田参加在那儿召开的中国摄影艺术节。在福州期间路易斯给摄影爱好者们开了一次幻灯讲座之后，有一天的空暇，一大早他自己到五一广场溜了一趟，据说没有拍到什么，当我们到酒店接他的时候，他已经有点急不可耐地要出去，不理会我们想和他交谈一下的愿望。他好像有点抱怨中国的天气，说前面去的地方都在下雨，今天天气这么好，可是现在还在酒店里。我们立刻理解了他的心情，打住话头出发。
　　先到了三坊七巷。关于陪路易斯去拍什么我们曾经商量过，一致认为三坊七巷是最有代表性的地方，是福州文化的精髓。我们估计他对改革开放以后的城市新貌不感兴趣，在出租车上翻译小林问过之后果然如此，我们正在暗自庆幸的时候，路易斯给了我们一闷棍。在吉庇路口下了出租车，我们把手向南后街一指，路易斯就开始摇头。我们没有领会路易斯的意思，就向街里走去，小林追上来说：路易斯问你们如果就是在这一条街上拍，那他不感兴趣。我们说：你告诉路易斯，不是在南后街，我们带他到巷子里去。说着，我们一行就进了宫巷，经过小学的时候，我们指着学校院子里的一棵大榕树告诉路易斯这是福州市的市树，他看都没看。接着我们又走进沈葆桢故居，故居的前厅是一个幼儿园，孩子们正在上图画课，路易斯开始拍摄了，拍完孩子，他又把老师拉过来拍。拍完了我们进到后厅，他在天井停下来，我们赶紧不失时机地向路易斯宣传我们的文化，告诉他沈葆桢和林则徐的亲戚关系，其实他连林则徐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告诉他中法马江之战，告诉他福州三坊七巷民居的马鞍墙的功能以及美丽的弧线。我们说了那么多句，路易斯只说了一句：这个地方要下雨的时候拍。说完转身就走了。他已经走出沈葆桢故居，我们落在后边面面相觑，我们很失望也很茫然，就像一个没有招待好客人不称职的主人。
　　路易斯对三坊七巷不感兴趣，那他对什么感兴趣呢？我们在南后街上毫无目的地乱走，路易斯一路乱拍。他走得很快，好像有什么在后面催赶着他。同时问我们，下面到哪里？下午还可以拍两个地方。两个地方？真要命，现在大脑空空，一个地方都想不起来。小林说：带他到闽都古街去吧。闽都古街？我们两个搞摄影的向搞文字的小林瞪大了眼，现在是我们俩摇头了。可是说话间南后街已经走到了头，去哪里呢？算了，只好去闽都古街。
　　出租车上，路易斯坐在司机边上一言不发，我们仨挤在后面在热烈地讨论。发现就在人家身边议论人家是一件很过瘾的事情，一个说：这老头怎么那么着急。一个说：人年纪大了都有一种急迫感。一个说：他为什么对三坊七巷不感兴趣。一个说：老头是不是没有家庭。一个说：他有多大年纪。一个说：看看吧看看吧，看他会不会对闽都古街感兴趣。
　　可就是奇怪，路易斯果真有了兴趣，当他一看见闽都古街那个金瓦红漆柱子的牌楼，就开始不停地按下快门，在短短300米不到的仿古街上，在短短的60分钟不到的时间里，他拍掉了五六个胶卷。他拍那些仿古的房子，也拍逛街的人。有一阵子他对着一间首饰商店拍了好久，原来是一位年轻女子正在拿着镜子试首饰，他一定要拍到镜子里面的人，就不辞辛苦地被镜子牵引着移来移去，也不知道浪费了多少菲林。
　　我们在旁边看他拍，嘴里也不闲着继续议论他，搞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货真价实的古民居不感兴趣，却对毫无价值的仿古建筑如此热爱。也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拍那么多。讨论了半天我们认为是因为古民居灰扑扑的没有色彩，而仿古建筑色彩斑斓吸引了他。我们开始觉得他有点好笑了，就像笑话那些用大价钱买了赝品的冤大头。我们也开始感叹，不同国家、种族，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沟通是多么难。
　　拍完了，天也黑了，我们带他去元洪美食城吃饭。回到酒店，拿着发票去敲王先生的房间，发现王先生没回来。因为小林还要采访路易斯，我们就把发票交代给小林，让她采访完成了再去找王先生报销。第二天，小林电话告诉说她把发票交给路易斯了，因为她采访完了王先生还是没有回来。于是我们有点不安，如果路易斯没有把发票给王先生报销，我们就难堪了，路易斯可能会觉得我们在玩花头，会觉得中国人很小气。后来几个搞摄影的朋友聊天，又谈到路易斯，我们讲起发票的事情，一个搞外贸的朋友说：有没有搞错，你们陪路易斯，是应该路易斯付报酬给你们，请你们吃饭更是天经地义，你们有什么好内疚的。听朋友这番话，想一想是这个理，于是心里便释然。
　　过了几天，中国加入了WTO，大家都在说入世。
　　又过了几天，在《中国摄影报》头版上看到一篇介绍路易斯此次中国之行的文章，题目是《路易斯谈商经觅商机》。这篇文章这样描述路易斯："我的脑中一直存在图片公司跟我签约合作的要求，一旦我发现哪些景物符合要求时，我就马上把它们捕捉下来，这已经是我一直工作的习惯。""我相信钱能生钱，从图片代理商那里挣到钱之后，我把他们分成三个部分，一部分作为旅行费，一部分为拍摄费，还有一部分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忽然明白了路易斯的种种行为。他不拍三坊七巷而拍闽都古街，因为他知道，闽都古街这种图片在欧美图片市场可以卖掉。他拍的量很大，是因为这是他的投入，一旦图片可以卖掉，多拍几张不算什么。更可怕的是"路易斯认为中国的专业画廊（摄影图片）几乎等于零，只要把国外成功的经验搬到中国来立刻就可以生意兴隆，因为中国有一个尚未开发的巨大市场。他希望从'新生'的中国找到他梦寐以求的市场。"
　　文章在最后这样描述作者的心情：路易斯来了，路易斯走了，茫茫然便随着飞机消失在云层间。当礼貌地挥手向他道别时，我心中并没有友谊的存念，只有一句话不断地闪现心头：狼来了！
　　我们的冷汗下来了，陪着一只狼，一只和自己抢食的狼还浑然不知。
　　我们很担心，一只狼来了，又走了，再来的肯定是一群狼。而我们的摄影师们，准备好了吗？
　　【图片故事】撰文、摄影：涧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