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梨园（下篇）

　　今年年初，在泉州梨园戏剧团的小剧场里，连续三天上演了几折梨园戏的传统剧目，台下的观者是来自香港和台湾的戏剧文化人士，因为今年泉州梨园戏实验剧团要到香港、台湾去演出，坐在前排的这几位港台文化人是来审看剧目的。和这些台港戏迷一样幸运的是剧团的邻居街坊们，因为台上演的都是几十年没有排演的经典传统剧目。
　　邻居街坊来看戏的都是一些老人，他们那样专注入神。看着陈三和五娘在灯会上如何一见钟情；看着身陷苦恋的五娘对镜思君而无法入眠，他们的思绪一定飘忽游走了，他们又回到那姹紫嫣红的年轻时代，回到了在巷尾田畴看戏的浪漫季节。
　　《陈三五娘》的故事在泉州上演了400多年，不知道在多少年轻人的心里种下了恋爱的种子和自由的精神。有一种说法把《陈三五娘》的故事和泉州籍的明代大思想家、小说戏曲评点家李贽联系到了一起，说是梨园戏《陈三五娘》是由李贽的文言小说《荔镜记》改编而成。清代泉州龚显鹤有诗云："北调南腔一例俱，梨园爨本手编摹，沿村《荔镜》流传遍，谁识泉南李卓吾。"便是说梨园戏剧本《荔镜记》是由李贽改编而成。李贽在他的时代是一个"离经叛道"、反对假道学的反潮流人物，在那个年代，他就提倡男女平等和婚姻自由，他激赏武则天，偏爱卓文君。应该说，是元代的泉州在"海上丝绸之路"所带来的经济兴盛和思想活跃的环境里培育了李贽以及李贽的乡亲们，培育了梨园戏以及梨园戏的观众。"海上丝绸之路"将海外的商品带来的同时也带来了如同新鲜的海风一样新鲜的思想，同时南渡的宋家皇亲贵族们在丧失权力之后也沉湎于东南一隅在自家的庭院里对酒当歌，这些因素共同形成了泉州梨园戏的兴盛。南唐诗人詹敦仁以"万灶貔貅戈甲散，千家罗绮管弦鸣。柳腰舞罢香风度，花脸妆匀酒晕生。"的诗句描写了泉州歌舞升平的气象。
　　在泉州一带盛演了几百年的梨园戏剧目不仅仅是《陈三五娘》一出，和《陈三五娘》一起保留下来的还有许多经久不衰的好戏，除了"上路"和"下南"当中描写忠孝节烈以及滑稽讽剌等内容之外，还是小梨园的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故事最为动人。移居台湾的已故戏剧史家陈香先生描述过他1935年正月十五元宵之夜在南安古山头观赏泉州金玉春小梨园七子班搬演《大闷》（陈三五娘故事中五娘的独脚戏）的感受，"美视美听，真是难以形容。当时扮演五娘的旦角，听说只有十四、五岁，演技的纯熟而带文静，歌声的清脆而富魅力，真使数百男女观众，都一时鸦雀无声，随之按指抖足。"所以当梨园戏在经历了清代的式微和民国的战乱之后，遇上1949年后的和平盛世，首先得到抢救的就是《陈三五娘》。泉州的梨园戏著名导演以及学者吴捷秋先生在他的著作《梨园戏艺术史论》里详细记录了当年他自己亲历的工作："五十年代初，在'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戏曲改革方针指导下，晋江县文化馆馆长许书纪先生，首先搜罗散处民间的梨园戏艺人……于1952年建立'晋江县大梨园实验剧团'，假青阳一个旧庙安身，开始从艺术基础最深厚而又家喻户晓的《陈三五娘》入手进行口述、记录、排演。"在梨园戏的抢救工作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老艺人被吴捷秋多次提起，他就是蔡尤本。小梨园名师蔡尤本生于1888年，卒于1974年。蔡尤本从10岁起学艺做戏仔，最后做到27岁成为"七子班"师傅。在以后的35年间教过近30班的小梨园，传授了近百出古剧，而望重于小梨园。50年代蔡尤本一人就口述了《郭华》、《蒙正》等15出全本戏，《陈三五娘》就是由蔡尤本口述而记录下来。蔡尤本目不识丁而一肚子的戏文，由于他的杰出贡献，从福建闽南戏实验剧团团长做到中国戏剧家协会常务理事、中国剧协福建分会副主席并作为戏曲艺术家载入《中国大百科全书》。蔡尤本是梨园戏一个里程碑式的人物，在他之前，几百年间一定还有许许多多像他一样杰出的民间艺人，但是没有被历史所记载；在他之后，也有许多杰出艺人或者艺术家会出现，比较幸运的是他们将会被载入史册。
　　和蔡尤本同时代的杰出老艺人还有"下南"名师许茂才、"上路"名旦何淑敏、三派一身姚苏秦以及林时枨、姚望铭、许志仁、李茗绀、陈德碗、陈家荐、林任生、林玉花、许炳基等等。现在他们的形象大多都被泉州南戏博物馆装裱在梨园戏杰出艺术家的展版上，供梨园后生所瞻仰。
　　《陈三五娘》在50年代被赋予了反封建的主题，1954年参加华东区戏曲观摩汇演，以其古朴而又细致的表演艺术，优美的唱腔和别具一格的道白，特异的伴奏乐器和"万军主帅"的压脚鼓风靡全国戏剧界，并一举获得大会最高奖以及剧本一等奖、优秀演出奖等11个奖项。也是这次演出，奠定了梨园戏在当代中国戏剧界的地位，由一个地方小戏而跻身为全国著名剧种。
　　传统梨园戏的人文精神应该说在《陈三五娘》里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这一梨园戏的代表之作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泉州文人和戏迷。继1954年《陈三五娘》大放异彩之后，现代梨园戏的创作又不断在全国戏剧界产生影响。著名剧作家王仁杰先生的创作秉承梨园戏历史剧作的精神，创造了许多鲜活的人物形象。王仁杰先生是泉州人，"他童年作诗，少年办报，弱冠挥写电影评论……他具有多方面的才艺，工诗能歌善书、诙谐善谑，写过话剧、歌剧、越剧，而在梨园戏的创作上放射耀眼光芒。"王仁杰先生44岁时创作了《节妇吟》而获得全国优秀剧本奖，而后又不断有作品问世。他的戏剧人物多数为书生和寡妇，他笔下的书生"多为馆学之士，学问和文化使他们身上都有一种书卷气、诗意，一种恪守精神信念的迂执或可爱。"他们"与现实生活总有一种疏离和不适感。一旦他们遭受到现实生活活生生的诱惑，生命的情感、人的欲求与文化信念的冲突便使他们惊慌失措。"同时，他笔下的寡妇又是"内心情感更强烈、更细腻，而表现方式却十分节制，富于经验又引而不发，既冷若冰霜又如火如荼使人充满希望。"有评论说王仁杰先生"对文人和闺秀的心理、情感的认识理解，达到近乎洞察的程度。"在王仁杰先生的戏剧世界里，"《节妇吟》的哀痛无极、《陈仲子》的荒诞苦涩、《董生与李氏》的风流热烈、《枫林晚》淡淡的哀愁、《皂隶与女贼》含泪的警策。"形成了当代梨园戏色彩斑斓的景象。秉天地之心，寄悲悯之情。梨园千秋，千秋梨园。（本文参考并引用吴捷秋先生著作《梨园戏艺术史论》、王仁杰先生著作《三畏斋剧稿》，一并致谢。历史图片由福建梨园戏剧团提供。）
　　【福建戏剧连载】撰文：涧南；摄影：赖晓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