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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5.13 |
失去了才知永远的痛——追念张垣 ●张 惟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六,我沿着小巷的路走回故居,我度过童年的故居。父母走后,我的二哥张垣仍然住在经过翻造的故居。我虽是父母携家归国途中生于新加坡,但这所两百年故居是我度过整个童年的地方,我视为胞迹地。我少年从戎北上,大哥遭60年代印尼排华浪潮回国后逝世,只有张垣是长期住在老家。 这所故居,是我的高祖父自东肖溪兜村迁入龙岩古州居住留下的根。我回到老家,才有“飘泊半生终有根”的感觉。又因为张垣长期在家乡从事文学活动和教书,在假日他的书房常常高朋满座,老少毕集。我既可以挤进去品茗闲谈,也就此见到我认识或乐于认识的朋友,扩大了我在文友中的联系面。 果然,我走进他的书房,就见到了40年代同他一起自香港归来的老作家赖丹,近年关注红土地文学研究的评论家郭荣江,还有一位似是岩中校友会的。作为主人的张垣雅量逸致,引得满室生风。我的到来,只好中断他们的谈兴。因为父辈的世家通好邻居之子,孩提时曾“拜”承家母,现其女出阁,按民俗我们兄弟是作为娘家人一定要赴宴的。 席间,张垣依然豪饮,但也未过量,我送他回家途中,顺道还到我正在装修中的新居看了看,他对我镶嵌在客厅墙壁的书架赞不绝口。 所以,在下周的工作日开始的时候,我完全安心于《回归河洛》一组系列散文的写作。张坦年长我10岁,在他之后,我还有一位姐姐,还夭折了两个哥哥。因之,在他过了70岁之后,我定时要去看望他,时间隔长些就会悬念。这次,我们兄弟刚刚相聚,又见到他很健康、达观,我一点悬念都没有。 偏偏在两天后的9月18日下午,我突然接到侄儿的电话,张垣因脑缺血中风瘁发倒地,送市第一医院抢救,我和亲人以及市教委的领导赶往医院,但张垣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是我的胞兄,是我文学上的师长,我们平素见面,话题是不断的,现在永别了,我们却来不及互通一声“珍重!” 他匆匆地走了,在骤然的伤悲过后,我才逐渐地感受到哀痛的刻骨铭心。 中国古话说,兄弟乃手足之情,而张垣是我文学上的引路人,更有同道的理想和情怀。 出道之前,我纯粹是个孩子,记忆中只有他作为中国式兄长的武断和权威。大约我七八岁的时候,有次曾爬上凳子在墙上题字,被他回家遇见扇了一巴掌,打击了我的发表欲。这事类似鲁迅折断了周建人小时候糊的风筝,但周建人长大后忘却了,所以鲁迅的愧疚无由表达。而我虽记住了此事,见张垣似乎忘了,也就从未向他提起。也许这种严厉,使他后来成为我文学上的启蒙老师具有了威严。抗日战争胜利后,我进入岩中读书,他买了鲁迅、茅盾、巴金、何凝(瞿秋白)的大量作品让我读,挤走了我爱看的武侠小说。他受国民党迫害出走香港后,寄回的《大公报》、《文汇报》和《解放区短篇小说选》等,促使我坚定地走上了革命文学创作的道路。 我参军北上后,他热情地引荐我去跟曾培养帮助过他的作家、编辑董秋芳、黎丁以至林默涵、楼适夷见面。我在《萌芽》、《人民日报》、《解放军文艺》发表作品和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散文集《卢沟桥畔》,大概也是张垣最为欣慰的时候。 后来我们的共和国遭受“左”的思潮肆虐,张垣40年代在国统区和香港写的进步文艺作品,反而成为他的“文章满纸书生累”,他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他很达观,更对我抱着希望。但不知我的中篇小说《第一书记上马记》因揭露大跃进中的浮夸风也遭噩运,后来他从老友黎丁处得知聂绀弩赋诗“第一书记上马记,绝世文章惹大波”表示赞赏,他极为振奋。虽明知“文途多舛”,但他已从兄弟的关心进而引为“同道为荣”了。 我们兄弟一度都被遣送农村劳动,改革开放后,我出任地区文化局长兼文联主席,在地区文代会上,曾考虑到张垣的经历、资望、成就,推他担任地区文联副主席,因他在1951年是发起成立专区文联的创始成员之一。我以“内举须避亲”为由,力荐另一位老作家担任。而张垣不仅不计较,他以普通的文联委员和作协理事身份,帮助闽西文艺界做了许多基础性工作。如撰写《闽西文艺史志》、《龙岩地区文联史》,尤其是《中国民间文学集成龙岩地区卷》,编纂时间长达十年之久,编辑人员多有变动,他以常务副主编完成了“贯彻始终”的工作。 他对青年作家的关注和培养,更表现了他一贯的人品和文品。《闽西文丛》自张胜友、方彦富、陈小培等先后离开,1987年由文联独家承办,在人员、经济极度困难的条件下,我临时请他出山,张垣竟从一年多的存稿中,发现了一位青年作者的作品,并采取预支稿费帮助他上了鲁迅文学院,这位作者就是现在福建省崭露头角的青年散文家庐弓。而张垣对待自己很严格,地区文联、作协曾多方筹集经费支持中青年作家出版作品,张垣知道他的弟弟所处的位置,从来不提出要求,而是他在台湾、香港和南洋的老同学、老朋友,支援他出版了文集《龙潮》,我也才知道书名竟是他保存多年的郭沫若亲笔的题词。 张垣到老笔耕不辍。他晚年所写的文艺回忆录的随笔,牵涉到的文坛人物有茅盾、丁玲、聂绀弩、邵荃麟、林默涵、楼适夷、骆宾基、秦似、司马文森、杜埃、秦牧、董秋芳、马宁、郑朝宗、刘金、郭风、姚鼎生、章武等多人,是极有价值的,在闽西以至福建的作家中,有此经历和交往的人是少见的。我曾鼓动他写下去,以后结集出版,不料他正当“老年散文”日臻成熟的时候遽然而去了。 从此,我迷失了走回老家故居的路,闽西文坛也失却了一个“珍藏历史的文库”。作为兄弟,作为同道的后来者,我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感到沉重。但他的生命,存在于20世纪的闽西文学以至南中国的文化中,我是毫不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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