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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鼬

  ●陈所巨

  后院的墙角有一棵绿梅,腊尽春来的时候,开满绿珍珠般的花儿。树形奇特,斜倚着墙角朝外生长。仿佛那花那枝叶就长在墙垛上似的。靠墙角的院子里垒了个鸡窝,有六只母鸡,都挺肥,是过年过节乡下亲戚送的。我家人都不爱吃鸡,更重要的是没人愿意杀生,一刀下去,活生生那鸡就没命了,活生生你不就是个刽子手?就养着,也不指望能下蛋。

  半夜里听见鸡的近乎绝望的惨叫声,以为是偷鸡贼,猛地开灯,吆喝起来。从窗户朝院子里看去,没见贼,倒见个漂亮灵巧的小动物,惶惶地顺着绿梅的树干一溜烟蹿上墙头,逃走了。知是黄鼬,那可是个真正的偷鸡贼哩。

  黄鼬俗名黄鼠狼,比猫小,形体瘦长,灵敏而狡诈,乡下迷信说法称之为“大仙”。夜间活动,以蛇、鼠等为食,偶尔也咬死家禽,喝血。毛黄色或黄褐色,柔软,皮毛较珍贵。乡下人有时还将狐狸和黄鼬弄混了,说它是狐媚子,是女的,若遇有黄鼠狼偷鸡,男人赤裸着身子撵上一两回,就不会再来。

  没隔几天,又听见院子里有鸡的惨叫声。便又猛地开灯,大声吆喝,于是,又看见那漂亮的小动物倏地顺着绿梅的树干逃走。也就吆喝了两次,也没赤裸着去撵它,就没再见它来过,大概是黄鼬生性胆小、多疑的缘故。

  儿时,时常跟随父亲去野外捕鼬。那时候野生动物挺多,黄鼬也多。捕鼬的季节很短,一年之中,大抵只是从立冬到大寒的两三个月。也只有这个季节黄鼬的皮毛能卖出去。我记得一张顶好的皮子能卖四元左右,一般的卖二三元。不过那时的钱值钱,几张上好的皮子就够一个国家干部一月的工资了。当然现在的价钱更贵,一张特等皮子据说要卖上三四百元了。不知是此时和彼时钱的比值不同,还是后来黄鼬被列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禁止猎捕,物以稀为贵的缘故。

  捕鼬须得在晚上,越是月黑风高越好。父亲用毛竹自制了二十多把夹子弓,还有一柄窄窄的小铲。他在沟渠塘堰的涵洞边挖个四方的小洞,将挖出的新土拍松,放在洞外,然后将夹子弓撑开,安放在洞口,小洞里放了做诱饵的烟熏过的小干鱼。黄鼬夜间出来觅食,发现新土,以为是老鼠刚刚打的洞,又闻见小干鱼的腥味,就钻进洞去,触发了夹子弓的簧舌,便被紧紧地夹住脖子。

  黄鼬的肉好吃,有一种特别的滋味,但要会做,不会做则是腥骚难忍,无法入口。父亲会做,但他从来不动手,他似乎总是有着那种大男子主义,说男人沾上锅灶会没出息。他教母亲将黄鼬肉中那一根骚筋剔除,很简单,也很容易。母亲照着做了,便做出了极可口的美味。

  打从那张禁猎的布告贴出来之后,父亲就没再猎捕黄鼬了。后来他老了,就只是坐在家里偶尔说说他捕鼬的事。每当父亲忆起捕鼬的往事的时候,我们便不由得咽一回口水,那可是久违了的难得的美味啊!

  捕鼬的手艺是我们家祖传的,据说已传了很多代,到我们这一代算是失传了。一是我们兄弟除小弟以外都离开了农村(小弟其实也在乡镇工作),再就是黄鼬成了珍稀保护动物,不给猎捕了。春节期间,兄弟聚会,偶然地说到捕鼬的事,大家就都心里酸酸地想起了父亲,而父亲去世已经十多年了。二弟说他倒想学着捕鼬,不能让父亲的手艺失传,因为那毕竟不是太难的事。大家都知道二弟说的无非还是怀念父亲的话,他平时够忙的,哪有那个时间?再者,黄鼬还在受着保护哩。

  突然地发现近年来老鼠少了,不似那些年满屋满院地乱蹿,街道、单位还下发了不少专门毒杀老鼠的大米。黄鼬倒多了起来,山野僻静处,时不时就能撞见那种灵巧的小动物的倏忽即逝的身影。后来才知道,这是林业部门的一项生态工程。老鼠太多,对森林、山野、田畴危害太大,人工灭鼠效果不佳,于是,就放养了大批的黄鼬。黄鼬是老鼠的天敌,黄鼬多了,老鼠自然就少了。

  听说捕鼬的人跟着多了起来,黄鼬多了,猎捕容易,皮毛价格又高,利益驱动,哪管贴在墙上的那张《野生动物保护法》!真担心林业部门辛辛苦苦培植起来的生态平衡又要被打破,成群结队、铺天盖地的老鼠又会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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