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首页 > 每日新闻报道

 


异域·林井·皮黄

  石英

  北欧行我心仪已久,今天终于遂愿。瑞典是此行的第二站。这里素有“森林之国”之称,森林覆盖率约全国面积百分之五十七以上。 因此,到达瑞典的第二天,便被安排在著名的梅拉伦湖森林观光和野餐活动。

  林,也许并非北欧有。一般说来,我国的东北、西北、西南的某些地带更多些;古代可能比现在更常见,《水浒传》中有不少“好一片猛恶林子”的描写。但在北欧尤其是瑞典这边,那就不是“一片”“一带”的概念,而是真正的林的世界,可说是左边也是林,右边也是林,上边也是林,下边也是林。反正是你有意也好,误入也罢,最后总得进入林的迷宫。二三十人的一个团队,散开不到十多分钟,大部分都消失了踪影。谁到了这里都不自觉地变成了“大小孩”乃至“老小孩”;在这里谁都不难找到藏身之地。好在这森林中没有野兽,不必顾虑安全——导游如是说。这时,我自度眼前的北欧瑞典之林与我所看到的国内的林带有何异同:与新疆赛里木湖畔的榕松相较,赛湖之畔塔林富有仙气,而此地的林株高耸而密集,有一种肃穆的王者之气,内蒙那边的树林相对说来还是疏而且干,而这里水分充足,显得分外苍郁;与我国贵州黔南小七孔原始森林相比,倒是各有千秋。我们那里异彩纷呈,丰富多姿,而这里的树株看上去比较单一,却清爽挺拔,锷刺云天。

  午饭是野餐,偌大林中空地是新开辟的一个景点奇观。草地是梳拢着的劲草,看上去清柔,实则很韧性。有意砍伐的树株各留下尺许基座, 面十分光洁,一个个像板凳似的,看来就是供人坐的。却不是在我们国内常见的水泥仿做的,而是货真价实的有根木凳,坐上去鼻息间可闻到一种别样的幽香,首先就给人以很舒服的感觉。再看周围林木,下面也较开阔,可愈往上枝叶愈加收拢,最上端宛如一个天井的井口,夹持着一小片青天,真可谓高矣!华裔导游提示说:那井口人称为“林井”,井口很像一个汉字,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感觉字也不同:说是个“福”字也行,说是个“井”字亦可,说是个“空”字瞅着瞅着似乎也有点像。我只好姑妄听之,心里却想这几个字在形状上并无多少关联。后来又恍然悟道:所谓“像”,其实都带有一些幻觉成分,往往被某种暗示牵着走。这就好像街头上的广告头像,那些什么美女之类,从哪个角度看她都在看着你,对谁都钟情有加。以这“林井”而言,最好不比说它像什么汉字,单以它的形成的独特景观而言,就够别致的了。

  中午野餐,无非是面包、香肠、饼干、矿泉水之类。导游还邀来了当地高等学校学习东方艺术的两位瑞典大学生。他们只会操发音不准的少量生硬的汉语,两个人都未到过中国,但对学中文有较强烈的追求,也想通过与中国游客接触感受东方的艺术气质。在进餐中,那位瑞典女生兴致颇高,绝不腼腆地唱了一首中国民歌《蓝花花》,殊不知她旨在抛砖引玉,怂恿导游一定要我们回敬一段。也不知怎么,导游得知我们团的吉君是位京剧票友,善唱老生行当,便指名要他唱《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的“打虎上山”,理由是,那段唱词中有“林涛吼”,跟眼前的氛围差不多。而吉君坦言他不会唱样板戏,却又拗不过导游和瑞典留学生的双料夹攻,只好答应唱一段传统京剧“苏武牧羊”。我对此倒是非常赞赏:“苏武当年是在贝加尔湖,这是在梅拉伦湖,都是接近北寒的地带,一种难得的巧合。”

  于是,吉君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情况下,唱了一段老生的“二黄原板”——

  到如今被困于万里之外,腹中空又无食饥饿难挨。

  苏子卿持节旌忠心不改,望苍天保护我再等时来。

  吉君唱得非常投入,也很有韵味。唱腔中似可渗映出当时的情境。我听着唱着,一时间竟忘了究竟是贝加尔湖还是梅拉伦湖,周围的环境一片肃静,湖水仿佛也幻化为凛然的冰雪。我注意到那两个瑞典大学生,似不解又似痴迷地望着吉君的情态,仿佛在破解着东方“皮黄”艺术陌生的魅力,我本是个京剧迷,听过不少名角的唱段,但在这离中国万里之遥的异域听“戏”,这还是第一次,竟产生出一种特别的感觉:眼前,究竟是两千多年前还是二十一世纪伊始?无论是时间还是空间都在迷蒙的森林中变得有点模糊。我一时也弄不准这到底是因为吉君唱得好还是我的主观意识涨大了的缘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某种艺术的引力是可以将不同的时间和空间串接在一起,甚至产生暂时的错位。

  吉君唱罢,我的耳畔响起一阵掌声,才惊得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也使劲地为吉君鼓掌称贺。一会儿,不经意间一抬头,哟,那“林井”的上口处正飘来一朵白云,像在眷恋地不忍飘移。可这一来,将“林口”盖了个正着。我情不自禁地向上一指:这可是一幅难得的奇观!

  石英:著名作家,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人民日报》编审

返回首页 > 每日新闻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