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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的老屋

  □张惟

  我所居住的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南方小城,有九龙江上游的龙津河绕城而过。前人诗云:“山压城头城抱山,清溪一带水潺潺。”自秦汉已有中原游人觅此,晋代辟为苦草镇,唐明皇迎娶杨贵妃前建龙岩县,邑以胜景龙岩洞而名,明代名士王源刻写《龙岩记》字迹犹存,至上世纪四十年代末我告别少年时代离开故乡,心头拥有的始终也就是这样淡泊的印象。

  20世纪后面的四分之一,我回乡工作和定居,小城仍是沿着“半边溪水半边街”的风格发展,深受当年主政八闽的项南的赞赏。而真正朝着建成一座现代化的中等城市发展,则是1997年撤地建市的契机,新中国成立后诞生的年轻一代的地方领导者,以跨世纪的眼光看到这里是东南丘陵地带少有的占地65万平方公里的较大盆地,足可建成容纳80—100万人口的连接闽南金三角与珠江三角洲的次中心城市,并成为它们的后花园,遂以大气魄规划拓展新区和加快旧城改造的步伐,我的那座联结着家族也是小城的一段历史的三百年老屋,显然也将消失了,明知其必然,心头仍然涌起惆怅。

  我的祖籍是龙岩县表政里白土村溪兜营,至17世纪时由高祖父拔初公迁居龙岩所内坊北门典房定居,今属龙岩市新罗区中城岩心居委会。

  据说先祖张拔初原是屠户出身, 是手工劳作者,后来可能兼营生猪生意赚了钱,就决计移居龙岩州城开基。龙岩是清雍正十二年置州。他当时看上北门内的一座三进两落的大宅,主人原是明末龙岩 “四衙”之一的王姓官宦后裔,却已潦倒。王姓人家只肯典租意谓以后有钱尚可赎回。但事实上,破落官宦之家敌不过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手工业者和商人家族,经过十年、五十年、一百年,就再也赎不回去了,此宅遂被称为张家大院。

  我从小生长在这大院里,知道此巷原居的高官有石爷、蔡爷和王爷。长大读史,始知石爷是明代与海瑞齐名的石应岳。海瑞时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石应岳则任京兆尹,江南士民传唱“总宪(指海瑞)清如水,京兆(指应岳)白如雪”。石应岳后以兵部、户部侍郎退居龙岩闲居至死。蔡爷曾任监察御史以直言敢谏著称,屡遭皇帝的训斥愤而退居龙岩家乡闭门19年。童年时代我是常去石厝、蔡厝与他们后裔的孩子们玩耍的。

  唯有我们张姓典租的王厝,明代却有两位王姓高官。一为曾任广东潮州知府,被潮人誉为功可追比唐代韩愈的王源,但他是活跃于15世纪的明初,比石应岳、蔡梦说都早了一百多年,显然不会是他的旧宅。另一王厝为明末刑部右侍郎王命璇的宅第,清兵入关后,王命璇以“头不顶清朝天,脚不踏清朝地”,愤然逝于龙岩万安乡圆光寺,其马厩地基后卖给商人邱洽子于民国初年建成新邱屠,即1929年毛泽东曾入住现被辟为“毛泽东旧居”的地方。我们祖上典住的王宅正院与此马厩地基相距不过三四十米远,当属王命璇旧府第无疑。我孩童时听说此宅第建有三百年,旧墙已斑驳不堪了。我见到的当时王姓只剩下一位孤苦的老人,住在他们祖上保留的后宅两间房子里。

  而张拔初这位手工劳作者的后裔却发展为三大房,大房盛出名厨师,曾拥有龙岩建州时著名的“杏花村菜馆”。三房成了菜商和经营杂货店老板。我们属于二房,大伯是条烟丝师傅,生有一子在1929年参加红军战死了。二伯是做洋铁手艺的,无出,只一养女。我们父亲年轻时闯南洋,后回乡开糕饼店,子女皆进新学堂。总之,仍是高祖父拔初公进城后开拓的独立手工业者的传统,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旧中国畸形地艰难前进而不能进入工业社会。当然,我们还是得感谢200多年前把我们家族从农村带进龙岩州城的高祖父,他留给我们这座城里的张家大院。否则,到了中国改革开放的20世纪八十年代,我们自己这代或许只有以进城当农民工开始人生的跋涉,而不似现在有了一百多年手工业者的城里人的传统和教育基础,很快就出现了一个适应工业化、信息化社会的知识分子家族,包括教授、医生、作家、经济师、电视主持人、高级工程师以至现代企业家等。

  经历三百多年历史沧桑的祖居老屋即将拆除了,我忽然无限地留恋和感慨起来。我最后回到老屋,悲壮地瞥了一眼,这所大宅院里,既留存着亡明官宦人家残退的痕迹,也刻写着清代中国资本主义萌芽的受挫和脆弱,一户从农村入城的手工业者艰难曲折的奋斗历程。明天,在这里崛起的,将是一座现代的生态城市,以及朝气蓬勃、色彩丰富的市民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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