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的感觉

　　少小离家，客居他乡，常思念远方的亲朋好友。十几二十几年后阔别重逢，总会欣喜若狂，更难免心生种种惆怅、失落与感叹。感叹世事沧桑，人的命运多变……近几年几次意外重逢，真让我刻骨铭心。

　　那一年，我去徐州开会。会议期间赴沛县参观，忽地想起有一位北大老同学是沛县人，不知道这几年他可曾调回老家？参观时随口问及陪同的县政府年轻的副秘书长，孰料我的老同学竟是他的高中老师。午间正在宾馆休息，副秘书长进来告诉我，我的老同学来了。我急忙跑到宾馆大厅，却找不到我的老同学。我正疑惑，坐在门边的一位白发苍苍肤色黄黑的老人缓缓站起，声音嘶哑地喊着我的名字。我惊呆了！这是我的老同学？老态龙钟，弯腰屈背，满脸皱纹，目光呆滞……简直就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农民！他，可是我们年级最活跃最有才气的团总支书记呀！紧紧握手，无言相对，却在对方的目光中读出了感叹与遗憾。心情平静后，他才缓缓地谈起毕业后的曲折与坎坷……同行的朋友望望文质彬彬的我，又望望动作滞缓面容憔悴的老同学，都也情不自禁感叹唏嘘起来，一个个热情地邀我的老同学一起就餐，一个个恭恭敬敬地向我的老同学敬酒……坐车返回徐州的路上，朋友们仍在叹息：真没想到，这是你的北大老同学……回到徐州，我彻夜难眠，满心悲凉压抑。

　　平平淡淡的几年过去了。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我与副总编去广东肇庆开会。会议结束后，副总编说从深圳登机返程。我心中暗喜，心想我能与阔别十多年的学生见面了。抵达深圳后，我很快与他联系上了。学生携年轻漂亮的夫人，开一辆豪华私家车赶到宾馆。望着他一身时尚高档的白色休闲服，望着他微微有点发福的身子与踌躇满志的神情，我感到有点陌生了。学生在一家豪华海鲜餐厅请客，四个人吃了一千八百元。席间我与学生谈笑风生，可那美味的海鲜在我口中却没有一点滋味……学生走了，我精神疲惫地坐在宾馆床上发呆，默默回想学生一帆风顺的经历：初中文化考上大专，大专毕业考取北大研究生。第一批深圳大学教师，第一批炒股大户，如今自己开一家证券交易所，手下有40多员工……可我还在小城，从一个普通教师到普通编辑，几十年没挪一步……副总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理不平衡，说了一个亿万富翁与一个贫穷老渔翁的哲理故事。我似乎若有所悟，困惑迷茫的内心深处，却依然涌动着一种莫名的失落……

　　时间真能洗刷人心中的痕迹。五十岁过后，我心境淡泊，无欲无求，任何命运的落差都无法激起我心中些许涟漪，随遇而安地在小城待了一年又一年。忽一日，副市长秘书打来电话，说我一位北大老同学，国务院某部副部长来了。晚饭后，我与妻赶到宾馆，阔别三十年的老同学似乎很高兴，挥挥手，赶走了所有的陪同人员，兴致勃勃地与我夫妻俩叙旧。老同学望着我清瘦的面容说，你的精神状态很好呀，看来活得很滋润。我淡淡一笑，不知说什么好，老同学却一声叹息说：咳，真快呀，都三十年过去了！仔细想想，还是你好啊，一辈子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真没想到，我的这位身居高位的老同学，也会有与我一样的心态。我心情平静地与他闲聊大学五年的趣事，心里居然无风无浪，没有丝毫失落、感叹与遗憾……这时，我忽地想起在沛县当了一辈子中学老师的同学，他与我重逢时，或许也是那样心境平和、淡泊、安谧……

　　重逢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此时此刻，我已无法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