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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留驻的片刻

  ●钟茂富

  爱因斯坦解释相对论时打了一个比方,大致是说与相爱的女子相处时间过得快,而和他这个糟老头在一起则十分难捱。事实上时间确实是不匀速的,就一生而言,人到中年突然觉得时间加快,日子被拉成一条带子,白花花眼前一晃,什么也没看清,过了如同没过一样。倒是儿时困顿的记忆,却可以让人慢镜头似的咀嚼每一个细节。在那个村子里,每一次对死人的敬畏,与动物相处的亲热,对一顿饱饭的满足,这一切如同夏日爬满虫蚁的土墙,黑压压的一大片,一忽儿使土墙变黑,不一会儿又消失殆尽,让土墙完好无损地重现人间。

  回忆让人觉得做小孩的快活,可惜当时如同狂鲸吸水,又如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吞下。过了三十,即使你尚感身体结实,也是下坡的车子,去得何等即溜。所以人们格外珍惜这加速的时光,希望永远抱紧生活的安逸。尽管拥有舒适,就像身边拥着美妙的女郎,它加快了时光的流逝,成了一种偷偷的掠夺,但我们还是愿意让它悄无声息地掠夺。没错,忧患能使我们原本平凡的生命绽放美丽的火花,能使我们的感官充分地开放,对信息的吸纳成倍地增长,身边的任何动静都难以逃过我们的眼睛,然而我们还是选择安逸。安逸如同感觉的催眠,又如一部绵长的电视连续剧,最后让人在沙发上慵懒地睡去。人们都这样重复着一个又一个雷同的日子,谁也不愿惊扰它。

  我们确实太容易被繁华表象蒙蔽了,因此处于太平盛世的人们,要他们突然面对民不聊生的饥饿景象,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多少骄奢淫逸的子弟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击倒。这种击倒并非源于灾难的不可承受,而是源于灾难突然降临时产生的绝望。显然,灾难是可以忍受的,而绝望则具有非人所能承受的重量。也许正是由于害怕承受能力的消失,人们常常情不自禁地模拟一些情境,就像少儿无聊时咬咬自己的手指头以找到疼痛的感觉。当然也有人尝试让自己的心灵磨砺苦难,让自己不再麻木,能够听到、嗅到、触摸到什么,尝试看到外面的刺眼炫目。但其实出外旅游是无济于事的,因为任何旅游都不会陌生也没有危险,不过是把电视里的良辰美景来一次放大的复习。酒馆茶楼的社交也于事无补,它不过是把话筒里的寒暄客套来一次面对面的可视性演习。甚至读书写作也不管用,读书是任由他人牵着思想的缰绳溜达,而写作虽然滋养了我的大脑却让我的肢体过早地衰退。

  令人羡慕的安逸,就像一朵美丽的罂粟花,它让我们以一种近乎麻木的方式生活。它让我们不敢反思历史和现实,不敢表现出凝重和冷峻,不敢拥有心系天下的情怀,不敢点燃烛照灵魂的忧患之光。我当然没有说错,多少人就这样心安理得地积攒着自己的安逸,不愿再把脑袋探出生活的陈规,最后把自己送入一种无疾而终的状态。我们所熟知的两种终结方式,肉体的腐朽和灵魂的停止,在时光的阴影下显得恍惚迷离,成了一种难辨先后的事情。显然只有忧患,才能让我们在盛世礼赞声中,在时光停伫的片刻,感受到心灵的震颤。还是英国作家培根说得好,人生最美好的挽歌应该是,当你在一种有价值的事业中度过了一生之后说:“主啊,如今请让你的仆人离去。”不然,我们就走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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