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夜

　　儿时住在故乡的老屋里，夜里临睡前能听到屋外庭院中的虫鸣声，尤其是秋天，蟋蟀的长鸣使秋夜显得更幽深而恬静。

　　后来插队下乡，住在村里的小屋中，每当春夏之夜，水田里就唱响一片蛙声，时高时低，此起彼伏。而秋天之夜，则有纺织娘、蟋蟀及许多不知名的昆虫奏响各自的乐器，有的尖细，有的柔和，有的悠长，有的短促，把一个乡村的秋夜演奏得如诗如画。这一切当时并未在意，如今回忆起来，那是多么具有大自然气息的夜之声啊！

　　如今我迈入人生的秋季，夜里容易被吵醒。尤其楼下和左侧两户都已另买新房而搬迁，老房子成了出租房，住的是饭馆和歌舞厅的服务员，都是半夜归来，皮鞋声在楼道里“咯咯”作响，关门时“砰”的一声大响，我总是被吵醒。醒来以后，侧耳细听，想寻觅儿时、青少年时所听到过的深夜蛙鸣虫吟声，然而，常常使我失望。

　　因为居住在城市中，周围高楼耸立，还有工厂夹杂其中，不远处还有一条脏污然而仍可通航的河流，于是不必侧耳聆听夜之声，那吵吵嚷嚷的声音自会闯入我的耳际。

　　每当深夜人声暂歇，不知是哪家工厂还在开夜工，那轰隆轰隆的机器声不绝于耳；离我家住处直线距离大约百米的大路上，传来了闷雷似的隆隆滚动声，那是有载重卡车驰过；突然响起一声尖厉的汽笛声，随后是电喇叭的喊话声，以及“啪啪啪”的轮机声，这是河里驰过拖轮的声音；当暑热难当的时候，楼下邻居那只蹩脚的大功率空调机发出的噪音，就像一把锤子在有节律地敲我的脑门，使人心烦意乱；我的楼窗下是一条新村人行道，半夜也有小汽车驰过，在静夜里忽然鸣一声喇叭，特别刺耳；至于那摩托车声更是不时响起；近年楼下空地上又建了简易房，开出一家小饮食店，凌晨时分，就发出“嗒嗒嗒”打开煤炉的敲击声，紧接着又发出鼓风机和搅拌机的“咕咕”声，把正有睡意的我早早吵醒了……如此嘈嘈杂杂，使人不得安睡，我的心里再也生不出独住乡间宽敞老屋、夜里侧耳细听那悠长的虫鸣时的心情了。

　　有时我被吵醒后再也难于入睡，就打开小收音机，把音量放到最低点，贴在耳边听那电台里的“相伴到黎明”节目。迷糊中听到的都是那些白天难于启齿的话题，想不到人间有那么多烦恼，使那么多人夜里不得安睡呀！也有的夜里，实在难于入睡，干脆起床打开电视机，看看“午夜影院”放的是什么电影，但也往往使人失望，于是打开电脑进入写作的境界，倒可以忘记一些睡不着的烦恼。也有时在失眠时拧开床头灯，翻开一册旧书阅读起来。但是随着年岁渐增，再也没有年轻时通宵读小说的豪情了。

　　我至今怀念乡居时那蛙鼓轻敲的春夏之夜，怀念乡居时那秋虫唧唧的清秋之夜，在蛙唱虫吟声中，夜显得更深邃、更幽远、更静谧，更富有大自然的魅力……

　　人本是大自然之子，人们何必要用那些自造的噪音破坏自己的清梦呢？在发展经济的同时，能不能更多更好地保留一些大自然的安谧宁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