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田曙色

　　彩眉岭的霞光，映照着古田会议旧址，映照着会址后山那一片苍郁葱翠的风水林。微寒的曙色中，古田会址——那座矗立此地已逾200年的廖氏祠堂沸腾起来了，如同75年前的今天，那个雪花飞扬而人声鼎沸的早晨，一拨接一拨的朝圣者起早走向会址，走进祠堂，追随着一代伟人毛泽东、朱德、陈毅的脚步，追随着衣衫褴褛的红四军战士的脚步。75年前的大雪纷纷扬扬，在先行者与朝圣者的心中，溅起的可是同样的激奋、同样的神往？

　　廖氏祠堂坐北朝南，背依风水林，前临百顷平畴，视野十分开阔，大门外围墙圈起数百平方米的院落，一色鹅卵石铺底，门楼却是朝向西南。正诧异大门与门楼的不同格局，懂行的悄悄说，这可是客家人讲究的风水。你不见门楼正对着波光粼粼曲曲弯弯的古田溪，水源就是财源，滚滚而来，源源不断，好风水啊！更有人断言，毛泽东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当年选定这座祠堂召开古田会议，肯定是相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古田会议后，红四军所向披靡，不就是最好的证明？说的人神秘兮兮，听的人心旌摇荡，庄严的朝圣也就多了一段不太和谐的神秘插曲。

　　从祠堂厢房进入中堂，上下两个大厅夹一道天井，切出一块方形的天。上厅曾是曙光小学的课堂，讲台与课桌椅陈设一如当年，1929年12月28日，毛泽东、朱德、陈毅以及一大批红四军将士，就在这里探讨红军的未来，党指挥枪的原则在这里确立，崭新的人民军队从这里走来。四分之三个世纪如烟而去，讲台上方的马克思、列宁石印肖像，大厅木柱上的红军标语，三合土地板上与会者烤火的痕迹，却让你感觉一切就发生在昨天。寒风和着天光从天井上方注入，你可以清晰地想见，75年前的雪花怎样掠过屋顶的瓦楞，扑打着红军将士单薄的衣衫。时光在这里驻足，长铭青史的那一刻已是永远地定格，令你感慨，令你临风怀想。

　　其实，选在古田召开会议是一次偶然。此前，颠沛流离的红四军已聚集在距此30余公里的新泉整训一月，离开红四军领导岗位半年之久的毛泽东已被请回军中，士兵调查会、农民调查会、万人大会开得如火如荼，红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早期的一条“洗澡避女人”也因应新泉乡俗，在新泉的温泉畔确立。召开红四军党的第九次代表大会的时机确乎成熟，望云草室的灯光下，毛泽东奋笔疾书，起草会议决议案，思索如何打造新型人民军队的未来。是紧急的军情让新泉与圣地失之交臂，红四军转移古田召开代表大会，是无所不在的偶然成就了这座祠堂。多么幸运的祠堂！从这里走出的军队打下了红色江山，在这里确立的准则已成为建党建军的纲领，里程碑啊！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75年间在无数朝圣者的心中，激起过多么神圣而深沉的情感！伟人的呼吸、伟人的脚印、伟人的故事，都演化成神话般的传奇，挂在古田人的嘴边，让人悠然神往。

　　风自瓦楞间袭来，你的眼睛不觉瞄向屋顶，视线所及处，檐角与瓦楞古色苍然，檐间不见一片落叶……知道吗？屋后那么多落叶乔木，可没有一片树叶会落在屋顶。毛主席在这开过会，有神助哪！知道吗？门楼外早先有一棵柏树，毛主席亲手种的，一直长得旺旺的，毛主席逝世那一天，突然就枯了，那块地方，重新种树，再种不活了。知道吗？心连心艺术团到古田慰问，正赶上下雨，演员一身都透湿了，可等到扮演毛泽东、朱德、陈毅的几个特型演员一上场，即刻云开雨住，有一阵还出了日头，演出一结束，立马又是雨意绵绵。知道吗？知道吗……风从古田人的嘴角掠过，从你我他的嘴角掠过，你感到你自己似乎也在神秘地张开嘴：知道吗？

　　祠堂里这一刻突然好静，讲台边，似乎还晃动着毛泽东高大而略显单薄的身影。不少朝圣者喜欢站在讲台边，模仿伟人挥手的姿势。他们不知道，这样的姿势是挥手天安门的姿势，古田时期的毛泽东，是不太用这样的姿势的，他更多的是战友间促膝谈心，更多的是吟唱《国际歌》向三座大山挑战。挑战神权的毛泽东也许不会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也成了神，有那么多人朝他顶礼膜拜，他的头像成了平安符，挂在那么多人的胸前，在那么多轿车、卡车、豪华巴士的车窗前摇晃。75年前讲台边那个高大而坚定的身影有知，这样的举止该多么让他慨叹，“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全靠我们自己”，《国际歌》唱出了他的初衷，可是，可是……

　　或许，大多数中国人的心灵深处，是需要神的。从前是孔子、是老庄、是佛祖、是……当五星红旗飘扬在祖国上空，当旧的神坛砸碎，“文革”间那个曾经挑战神权的身影却被捧上新的神坛，“三忠于”“四无限”，一片红海洋间那种造神的狂热，往事历历啊！真理标准大讨论的春风，拂去了领袖身上神圣的光环，走下神坛的毛泽东还原了本色，可是曾几何时，商品经济汹涌的大潮下，新一波的造神又开始了么？史实迷失，神话飞扬，多数旅游景点早已如此，可怕的是你我他，大多数人也在不自觉地推波助澜。面对讲台上方马克思、列宁的肖像，遥想75年前讲台边那个高大而坚定的身影，这一刻你忽然觉得，你看到的是多么感慨而失望的眼睛！

　　高音喇叭传来《国际歌》的昂扬旋律，纪念大会就要开始了，你和众多的朝圣者走出大门，彩眉岭的霞光，已换作一轮喷薄的朝阳。和着《国际歌》的节拍，你走进古田曙色，走向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