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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烟中的大墓

  ●江苏陈斯高

  人哪,一进入生命的秋天,总喜欢怀旧。逝去的先人啦,远去的恋人啦,曾经的辉煌啦,某种信念的流失啦,等等。而这种怀旧总是和今天的不尽如人意连在一起。本来都是八百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却一遇到合适的气候,就会潜入脑海,浮上心头。于是,思想的烟云便会分合聚散,情绪的诗页就要蓬勃颤吟。而且,总会有伤感,总会有感慨。总会有牢骚,有时还会夹杂着些许的怅惘和失落。

  傍晚的风清凉而又怡人。正是三月天,柳绿桃红。大片大片的麦田绿浪起伏,鼓荡着一种生命的蓬勃。西天,是红和灰浸染的烟云。烟云中,太阳变成了橙色。又大又圆,时隐时现,散发着柔和的光波。

  晴岚混和着炊烟在远处的村庄上空聚合。进而铺展到整个田野的上空。那是一种淡淡的灰白色的飞烟,飘飘缈缈,似有似无,像轻纱,也像淡雾。它们包裹着村庄和大地,远望去,苍莽玄秘,深远无边。我想起了不久前我写的一首诗中的两句:“人生恰似无边雾,纳远涵虚梦不穷。”对生命的咏唱和讴歌在这诗里变成了一种锲而不舍的奋斗和追求。望着那旷远苍茫的烟岚,品味着生命的真谛,我轻松的心仿佛又沉重起来。

  不远处,海一样的绿中,突兀着一个很大的墓。很特别,很孤独,甚至很刺眼。在这个烟涌云漫的黄昏,这墓带给了我无限的遐想。我不知道,那里面安息着的是怎样的一个人。住在这儿快二十年了,每每读书写作累了,总在这条小路上散步,这墓在我眼里已经司空见惯,总觉得它属于另一个世界,与自己无太大的关联。对于人世间的生和死,我向来看得很淡。本来,人赤条条地来到这个世界,经过一定时间的生存,然后死去,很正常,也很自然。人死了,归于大地,找个睡觉的地方,坟墓,就是睡的地方,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因此,从未到墓前去看看它,尽管它离我脚下的路只有几步之遥。

  今天,却很特别,这墓总在我眼里,在我脑里,在我心里。前几年搞什么“平坟还田”,老百姓家的墓都平了。一眼望去,绿海无边,平畴坦荡,看不到一座坟墓。只有这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默默无语。不知怎的,我觉得它很孤独,很可怜,很寂寞。我是一个对寂寞有着深切体会的人。一股强烈的同情从心底油然而生,我产生了拜谒它,了解它,抚慰它的欲望。于是,我朝那大墓走去。

  在墓的一侧,我看到了一块墓碑。墓碑不大,是一种黑色的石头勒成,虽然很粗糙,却很庄重,给人一种肃穆崇高的感觉。不像公墓里那些生前当官,儿女又有钱的人家的大墓碑,看上去很华丽,充满着贵族气,却花里胡哨的,很滑稽,使人觉得那不是墓碑,而是一块广告牌牌。我转看墓碑的正面,心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因为我看到了一抹鲜红,像血!那是一颗红五星,刻在墓碑的最上方。很显然,五星上的红是才涂染上去的,新鲜欲滴,闪着光彩,熠熠惹目。再往下看,名字已经模模糊糊看不清,只有“烈士”和“一九四六”几个字还依稀可辨。

  我的心一下子激动起来。仿佛有一种心灵的默契,或者是一种内在的因果,在等待着我,在启迪着我。正是一九四六年,我出生了,来到了这个世界。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他却离开了这个世界,而且离开得是那么壮烈,那么从容。我的一九四六和他的一九四六之间有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我总觉得有,但又说不清楚为什么有。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想哪想哪,一心想想个明白,但总想不明白。其实,何必要想明白呢!那经历五十几年仍然高大巍峨的墓,那干干净净无一棵杂草的墓土,那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墓坪,那刚描的鲜红如新的五星,不都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一切了吗!其实,他并不寂寞,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已经融入了泥土,融入了大地,他在“地气”的沐浴中生活着,他和大地同在。一个人,能够和大地同在,这已经很不简单很不容易了,已经足够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想,他一定很潇洒,很自由,很实在。人们也念着他,想着他,爱着他,这种念,这种想,这种爱,不在嘴上,而在心里。

  我很愧疚。为自己的怅惘、失落和伤感愧疚。我又想起了自己的那首思考人生的诗。那种对生命的咏唱和讴歌是一时心血来潮的呼喊,还是对自己一生的铁的界定?如果需要我对追求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会怎样?

  我又想起了我的小孙女。生命一代代地成长,一代代绵延是要付出代价的。她们的生活不一定会那么沉重,她们的路不一定会那么坎坷,但是,她们要准备承载沉重,要准备经历坎坷。因此,她们也要看看这墓,摸摸这碑,涂涂这红。什么时候一定带她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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