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犬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最近一段时间，老伴总说梦到小龙。先是说梦到小龙被人用铁链拴着，泪眼汪汪；后又说小龙被送到一个什么养猪场，整天挨打……

　　老伴做这种梦，是在他们回闽西老家3年零8个月之后的事。

　　每当老伴嗔怪老严不该把小龙送人，催他打个电话去问问情况时，老严总是一脸坚定：“情况不可能会是这样的。这电话，能随便打吗？”

　　小龙不是人名，是老严养的一只狗。

　　小龙来自闽西的深山里。20多年前，老严在一个叫红山的公社里当书记。那地方在群山包围之中，抬头见山，出门爬山，下乡时常会和野兽见面。一次老严下乡到高山大队，一位老猎人将一只小猎犬送给他做伴。属狗的老严，十分喜爱　这只富有灵气的小狗，取名叫小龙。不到半年，小龙就长得高大威猛，皮毛发亮。从此，小龙伴随着老严翻山越岭，风里来雨里去走遍了全公社的每个村。几年下来，小龙不仅能自己到各大队去送信，而且常常往密林里一闪，又叫又跳地逮回野兔、山鸡什么的，给老严打个牙祭。

　　那年的腊月二十八，老严冒雨去慰问军烈属。返回时，天已经黑透了，老严一滑脚跌入沟底摔断了腿。重情义的小龙在无力相救的情况下，箭一般地跑回村里搬来救兵。打那以后，老严对小龙的感情更深了。

　　小龙的出名，是在县里。老严当上县委副书记后，经常十天半个月地下乡、出差，小龙每天总是昂着头立于门口，凝视着远方等候他的归来。尽管老严过去的廉洁自律有口皆碑，但仍然有些人，在夜幕的掩护下，拎着包或扛着箱往老严的院子里送。可每次都是带什么东西去，又极不情愿地带回。

　　狗通人性。不知是老严授意的，还是小龙那双清亮照人的眼睛懂了老严的心。后来，凡是到老严家送礼的，小龙坚决把他拦在门外不让进院里。如果有人硬要往里闯，小龙便大呼小叫，引来周围许多探寻的目光，使送礼的人好不尴尬，再也不敢登门。小龙拒礼，一度成为小城里的一桩新鲜事，广为流传。

　　光阴荏苒。由于老严勤政廉政，后来又提升到外地的A市当了副书记、书记。环境变了，时代也变了，城里人送礼开始流行送钱、购物券、金项链什么的。小龙到了城进而也变得文明和聪明起来。因为大院外有哨兵，因此小龙每晚大都是静静地卧在老严的客厅里，而当有人要向老严“表示点心意”时，小龙就会站了起来，轻轻地咬住来人的衣角，边摇尾巴边往外拽，好像是说：谢谢你了，请你走人。这时，老严总是哈哈一笑：“瞧，小龙都不同意，你带回去吧？”

　　在A市，小龙再次成为廉政卫士，演绎出许多故事……

　　几年后，老严由于年龄和身体的原因，退了下来。叶落归根。老严想回到老家，住得清静。继任的年轻书记，一再表示要向老书记学习，请示老严能割爱把小龙留下，时时帮他提个醒。老严同意了。

　　老严一家走的那天，小龙流着泪跟着小车跑了七八里，到了车站，老严下车与小龙说了一阵话，最后亲亲它，它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回到老家之后，老严两口子只要从电视里看到一批批贪官身陷囹圄时，总要谈到小龙。每每老严都会感叹地说：“小龙无论是对我的性命，还是政治生命都是有贡献的。”

　　一天夜里，老严的家门口响了久违的狗叫声，其声凄切。老伴对老严说：“快，快去开门，我们的小龙回来了！”

　　老严不以为然，说：“你准是想小龙想多了。我们这和A市一南一北，相距几百公里，小龙怎么可能找到这里来呢？”

　　当老严两口子开门后，愣住了。门口站着一只老狗，惨不忍睹。不仅瘦得像一把柴禾，还短了一截尾巴，全身的毛快脱光了，脚都烂了，露出了骨头，叫声嘶哑，像老人的哭泣。

　　老伴说：“是，一定是我们可怜的小龙。看，它哭着向我们摇尾巴。”

　　老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嘴角颤颤地：“不，不是的。小龙不该是这个样子……”

　　两个老人围着那只老狗瞅了老半天，两行浑浊泪水挂在脸上，又是摇头，又是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