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宁古韵

　　当双脚在泰宁县城稳稳落地，举目四顾，侧耳谛听，身心渐渐溶入了周遭坦泰馨宁的气息之中。这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当今之世，都市城镇，无不车马隆隆，人声嘈嘈，红尘满眼。是这座山城过于小巧玲珑，还是这方土地自古深厚沉稳，不喜躁动，不事张扬？

　　住处的窗下，是一座红艳青翠、蜂来蝶往的花园，清亮的小溪流傍着花园携着花香蜿蜒而去。小河的那一边，是一角新起的城池。望着望着，我生了狐疑：怎么，我们来到了古地徽州？但见对岸那一幢幢崭新气派的楼宇，竟是清一色的″青砖小瓦马头墙″。此处距离皖南，可是遥遥千里呀。急急地，寻了一位当地人，才明白古泰宁与古徽州是有缘千里一线牵。这中间的″红娘″，是那曾经名动朝野、催生了国粹京剧的″徽班″！

　　闽省是戏剧大省，数十个剧种，斗奇争妍。早年就听说过林林总总的闽戏中，有一种叫″梅林戏″。何谓″梅林戏″，却不甚了了。此刻在泰宁，知晓了″梅林戏″起源于这里的朱口乡梅林村。说是清嘉庆年间，梅林村有一周姓寡妇，为五十寿庆请来了徽班祝寿，连演数日，深受众人喜爱。此后，周寡妇干脆筹资组建戏班，恭请徽班艺人为师。独一无二、有″天下第一团″之称的梅林戏剧团，由此滥觞。这个传说，不是凭空编造，是以史实为依据的。从严格的学术意义上阐述，梅林戏即是经由江浙赣入闽的中原文化和闽越古部落文化交融碰撞的一道绚丽的火花。泰宁人铭记本邑历史文化的迢遥源流，感恩徽州艺人在闽西北的这一处灵秀之地撒下戏剧之美的种子。眼前这些徽地风貌的建筑，不仅是两地文化结合的印证，而更多的是表达了一种纪念和怀想。数典忘宗、弃恩负义之人、之事，代代不已。泰宁人的温热襟怀，不啻醒世的响箭、荒漠的泉泓。

　　此间的父老乡亲着实有福。十几万的泰宁人，拥有如此密集、如此广大、如此神妙的山、崖、湖、溪。到这里，首先向往的当然是大金湖。然而，主人对我们说，今年天旱，金湖的水位下降了近二十米，湖水山色打了折扣，这回就不看了吧，抱歉抱歉。对我等而言，这是一个大大的遗憾，但我们能领会主人的良善用心。泰宁人不愿意让宾客看一个残缺的金湖，是对客人的尊重，也是对完美的怜惜珍爱。他们给远方的客人带走了一个美丽的期待。

　　虽然没能在金湖醉卧万顷碧波，主人领我们在九龙潭和上清溪，领略了泰宁丹霞地貌的极致，读懂了″渥丹赤壁″的真确词义。坐在上清溪的竹筏上顺流直下，一路上是天为山欺、水求石放，转瞬变幻的绝世诡奇。不一会，人身已化，成了仙翁。仙的境界，就是去除了一切烦恼苦痛的世界，就是一个逸飞极乐的世界，就是至纯大美的世界。当三十余里水程悠悠到头，我们只憾长梦未醒，又落凡尘。上清溪可谓天神点化山水的极品，吴道子难绘，李太白难描。

　　第一次到泰宁的人，总要去尚书第的。尚书第为明代兵部尚书李春烨的宅第，坐落于县城尚书街。建于明万历末年至天启年间，至今已沐浴过三百七十多年的风霜雪雨。近年，大江南北涌起″古民居″热，相形之下，泰宁尚书第以岁月之久、规模之大、设计之巧高出同类。客家古民居中有″九厅十八井″之形制，尚书第为″三厅九幢″，主体五幢，坐西朝东，占地六千平方米。跨入尚书第北大门，迎面是贯通五幢主体建筑的甬道。这甬道的路、墙及几重方形门洞均以坚石砌就，高巍深长，气势雄镇。尤其那几重石门，并不似惯常的建得笔直一线，而是左右参差，交错有致，显其非凡，平添威严。穿行其间，肃然敬畏。依我看来，这别致、大气的甬道，是最能使尚书第区别于其他古民居的地方。

　　尚书第宏大精致的建筑艺术固然让人叹服，但是，让我最感兴趣的是这幢建筑物的主人李春烨。

　　李春烨十八岁中秀才后，又经历了十八年的寒窗苦读才中了举人。接着三次进京应试，三次名落孙山。又过了十年，四十六岁中了进士。中进士后的李春烨，开始进入朝廷。在朝中十年，他平步青云，从担任″工科给事中″至″兵部尚书″、″太子太师″，十年中晋升了十四级。他的仕途腾达，并非依仗阿上压下、结党营私，而是以实干、能干、廉洁和敢于进谏，得到皇帝赏识，并屡获封赏重赐。公元1627年，他五十六岁，正是他春风得意、官运亨通之时，他却以母亲九十大寿为由请求回籍终养老母。皇上说：″爱卿品德超群，才学优秀，整治禁军有方，时下正当国家多事，我倚靠你辅佐之心十分殷切，怎么可以以亲老为由辞归呢？″李春烨答道：″我原一介书生，十年晋升到这样的地位，所受的皇恩已经很优厚了。只是我尽儿子义务的愿望没有实现，怎么忍心忘怀当年荧荧孤灯、母子形影相伴时的情景呢？″多次上书辞归。皇帝一再挽留，却难阻其去意。李春烨终于回到泰宁，亲奉老母，闭门高卧，偶与亲朋旧友闲叙，遇荒年开仓接济饥民。在尚书第的深宅大院中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十年。

　　皇帝恩宠仕途亨达重权在握炙手可热之际，却从高高的庙堂回到僻远山乡。可见李公虽居高位却深怀孝心，在他的眼中，人伦高过权势。透视历史的深处，我们发现，李公当时的急流勇退，是从事物的微动中察觉出危险发生的苗头，及时地采取了退隐之策。因为就在李公回乡不久，这一年的八月十六日，天启帝病故，继位的崇祯帝开始了对魏忠贤阉党的清除。魏忠贤畏罪自杀，尸遭凌迟，一二百名官员受到不同等级的处置。李公在此案中因他人的谗言受到牵连，所幸得到皇帝的宽大处理，交款赎身了事。倘若其仍在朝中，处于政治绞杀的漩涡之中，李公所受的处置便可能是另外一种境况。他的先见之明，虽然停止了他的晋升之途，却使他平安地终老家乡。既尽了孝心，又得了善终。李公实乃人杰也！古往今来，有不少仕途中人，一旦受宠得志，便官迷心窍，得陇望蜀，竭尽钻营之能事。然而，宦海浮沉，官场倾轧，到头来，往往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有甚者，官袍加身后，便鄙人伦，弃情义，得意忘形，自我膨胀，丧失人性，为正道所不容，为人群所不齿。

　　″此处书声通帝座，当年柳枝染春衫。″泰宁历史上曾出现过″一门四进士、隔河两状元、一巷九举人″的科举神话。世间的智慧，深深地渗进了这一方土地。在这样的土壤上生长的李春烨，便创造出了长袖善舞、进退从容的人生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