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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明滅(散文)

  ●吳浣

  秋白囚室只是一間小屋,原本是舊日試院一角。就是在這里,瞿秋白度過了生命中最后的時光。歲月如流,遷變不居,昔日的硝煙早已不再,只留下一角庭院,任青苔蔓延。唯有庭前火紅的石榴宛若鮮血染就,依然如故。這不禁讓人憶起烈士的生平,想當年,他自離別家鄉后,走南闖北,遠赴異域,為的是救亡圖存振興華夏。這期間,使筆如槍,揮洒著一腔熱血。然而革命征途千萬里,其中又不無曲折。這對于充滿書生意氣的瞿秋白來說,就不無迷惘。在許身革命的熱情和遭受排擠的境遇中,瞿秋白留下了一篇長文和几首詩詞。在長文《多余的話》里,作者畫出了一條心路歷程。但詩言志,那几首詩詞或許更能表白。瞿秋白在獄中留下的詩詞,除一首白話詩外,其余的都是舊體詩。白話詩為《題照》:“如果人有靈魂的話,何必要這個軀殼!但是,如果沒有的話,這個軀殼又有什么用處?”作者另有一行詮釋:“這并不是格言,也不是哲理,而是另外有些意思的話。”所謂另外有些意思,也許說的是軀殼并不能代表生命,那代表生命的當然是靈魂了。然而正所謂人如燈滅,若連靈魂也并非不滅的話,那軀殼的舍棄更不在話下。其實這里要分辨的不是靈魂之有無,而是面對生死的態度。應該說面對生死抉擇,作者的態度是坦然的。通過這樣的分辨,一向視之為生死事大的,也就不成什么問題了。

  “廿載浮沉萬事空,年華似水水流東,枉拋心力作英雄。湖海棲遲芳草夢,江城辜負落花風,黃昏已近夕陽紅。”在英雄夢漸漸消解之后,那個文人夢才得以抬頭。盡管這文人夢也不是流連光景,甚而吟風弄月,卻是有一些實在的事情。比如讓他念念不忘的翻譯,那也可以說是學者的工作。只不過愿望再好,也是第二位了。“斬斷塵緣盡六根,自家且了自家身。欲知治國平天下,原有英雄大聖人。”革命的浪潮,自是一浪高過一浪,而遠離那波峰浪谷之后,卻還有一個生命得自家了卻。這時節若疑慮起來,就有可能栽了跟斗。“寂寞此人間,且喜身無主。眼底云煙過盡時,正我逍遙處。”此身無主,當是不由自主,然于被捕后的關押中,喜又從何而來?只能是往事如煙,權且讓它散去,而今正可逍遙。或者說外在境遇的變化,是因為先有了內心的准備,這才有面對死亡的坦然。在瞿秋白的生命中,一內一外,外在的境遇總是相應于內在的釋然。“花落知春殘,一任風和雨。信是明年春再來,應有香如故。”梅之意象,從來都屬于清高而有節操之士。作者以此自許,應是當之無愧。不過如果說文人身上先天就有多愁善感的素質,那么瞿秋白也不可免。只不過人本無需時時刻刻都那樣慷慨激昂,說出來的話盡是豪言壯語。若說瞿秋白的自我剖析有點低調的話,也只能歸之于文人氣質。而作為文人氣質,無外乎有較多的傷春悲秋。“山城細雨作春寒,料峭孤衾舊夢殘。何事萬緣俱寂后,偏留綺思繞云山。”“夜思千重戀舊游,他生未卜此生休。行人莫問當年事,海燕飛時獨倚樓。”云山之思,舊游之想,也許這多愁善感正說明人心還有柔弱的一面。但只要不是過于傷感,甚而脆弱,生命中就不會有難以承受之重或輕,反而可以映照出一個心靈的丰富。畢竟春花秋月,作為大自然恆常的一面,仍然可以撫慰人心。

  再來看看瞿秋白的絕筆詩。“一九三五年六月十七日晚,夢行小徑中,夕陽明滅,寒流幽咽,如置身仙境。翌日讀唐人詩,忽見‘夕陽明滅亂山中’句,因集句得《偶成》一首:夕陽明滅亂山中,落葉寒泉聽不窮。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萬緣空。方欲提筆錄出,而畢命之令已下,甚可念也。秋白曾有句‘眼底云煙過盡時,正我逍遙處’,此非詞讖,乃獄中言志耳。”這里仍有云山之思,但更重要的是心持半偈。偈為佛家了生死之時的感悟,可比于心中的信仰。心持偈語,萬緣俱空,可見還是信念最重要。由囚室到臨刑前小酌的秋白亭再到行刑之地的羅漢嶺,三者大致在一條線上,那几百步的路程,瞿秋白是高唱著國際歌走完的。在《多余的話》中,作者曾在文末講到還想再讀的書,又說“中國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世界第一”。這輕輕帶過的細節,盡可讓人想到人世間的美好。然而為了這美好,就得作出犧牲。夕陽明滅,日之暮矣﹔然日落日出,又會是一輪紅日東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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