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返回首页 > 每日新闻报道 |
|
历史为她而歌 ●钟兆云人总要老去,是非功过,身后免不了有盖棺论定或民间评说。我总认为,那些为新中国的创建、民族的富强洒过血汗的老一辈革命者,在其晚年,尤其是处身病榻时有不虞之际,其人生轨迹早已清楚,备极哀荣的悼词也在组织的关心下已成腹稿或业已书写,只等着落幕时分填上日期、添加有关内容。使我吃惊的是,革命老人陈兰在弥留之际,亲人和组织竟还苦于没有她完整的人生档案,尤其是早年最值得后人仰止的革命业绩。 也许考虑到我6年前和友人撰述《农民知己邓子恢》一书时,与老人有过较长时间的相处,随后又常有接触,陈老长子邓淮生特地从北京打来电话,期盼能从我这里了解到有关老人早年革命的情况。作为我笔下传主的夫人,我本该对她的事迹有着比一般人更深了解的可能和需要,但我遗憾自己竟也没有太多的知情权和发言权。 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忽略老人自身的历史。这几年来厚厚十数本笔记,如实记载着我当年的数次采访。但老人总是不太涉及自己,当然也不完全是避而不谈,但往往语焉不详,不是点到为止,就是想着绕过去。我藉此推测,并非亲人们熟视无睹或淡漠了老人的革命往事,而是老人对家人也同样抱着低调、不足道的行事风格。 她的早年革命生涯当然不会不足道,或因此空白。一个在“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之际投身红流的农家妹子,一个在艰苦卓绝的三年游击战争中毅然参加红军游击队,并得到留过洋的职业革命家邓子恢敬重继而相爱成婚的人,一个在血雨腥风的年代“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为大众的幸福、为崇高的理想和信仰“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女战士,她的活动和成长,其实都与中国革命休戚相关,与包括丈夫邓子恢在内的千万个革命者同呼吸共命运。革命成功后,丈夫官至万人瞩目的副总理,但她身上,却看不到一丁点儿夫人的影子。夫贵妻荣,当某些高干夫人频频出没于社交圈,风风火火于官界,或喋喋于名利场,在舞台上下扮演着各种出彩角色时,她却始终隐身于丈夫身后,洗尽铅华,默默尽着妻子和生活秘书的职责。她一如既往的普通、亲切、热情、善良,如果真要把她往高干夫人群中靠,也许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好的夫人了。 偏偏她丈夫邓子恢是满怀赤子之情的农民知己,为了百姓利益可以不惜乌纱、不计荣辱和个人得失地再三鼓与呼。于是,她那颗淳朴而透明的心,和丈夫一样,在长城内外,在大江南北,跟着亿万农民的心律一起跳动。当丈夫被错误穿上“小脚女人”的鞋子,备受污蔑和冲击时,她,一个柔弱的女性,在那段不堪回首的特殊岁月里,从精神和道义上给了丈夫最需要也最强有力的支持。可以说,作为副总理夫人,她享有的不是荣光奢华,更多的是承受苦难,是风雨同舟。除了一个坚定的大写的革命者,别忘了她还是邓子恢的糟糠之妻、患难之爱! 上世纪90年代中期,当我为写作邓子恢传记而赴京采访她时,但见满头银发诉说着她人生的坎坷和艰辛。不要说她的身份,就单凭这雪花船洁白的华发,就该令吾侪晚辈肃然起敬了。我和她何止是两代人呀,但我发现,代沟在她亲切的话语中冰释消融。她不仅亲自安排我住宿,联系我的采访,还亲自到我的下榻处嘘寒问暖,一次次请我到家里吃饭。在北京半个多月,每次去她家,总见她在屋里屋外忙着,不是扫地就是擦洗物件,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浑不像八旬老人。第二次见面已是两年之后,我担心她忘了我这个普通小辈,岂料,在不约而同前去看她的人群中,她一下子就叫出了我的名字。那份亲热,真像是自己的老祖母。 使我感动的是,正义和正气始终伴随着她,历久弥坚。有一年,我在宾馆同她和另一位闽西大姐邓六金叙谈,恰逢两位省部级官员造访。我欲告辞,她却以不碍事为由相挽留。谈话中,某官员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不慎说漏了嘴,在致敬中冒出了升官、发财的措辞,直听得老人一声感叹:“如今的官员见面,怎么竟是说这些!” 1999年吧,我去北京公干,又一次到名曰复兴路61号的二号平房看她,恰逢她迁居海淀区万寿路的一处著名高干公寓。乔迁该是好事,何况按常理,享受副部级待遇的她也真早该享福,搬离这已有点风雨飘摇的平房了。但她的眼光却流露着异样的深情,说这是当年邓老亲自设计的房子,住了40多年,真是舍不得走。一来,我曾去过她新家数次,住楼下的老省委书记项南的夫人汪志馨大姐有时也来凑热闹。每每谈及闽西和福建家乡的变化,两位老大姐都有说不出的高兴,而对沉渣泛起的腐败现象,语气和表情立即转为极大的愤懑。 关山万里故乡情,陈老对闽西老区的关爱,是她留存在人间众多佳话中的一小则。1998年夏闽西突发百年一遇的洪灾,百姓的生命和财产严重受损,陈老为此忧心似焚,破例“走后门”,领着进京向中央汇报的家乡领导找到国务院领导同志,直接汇报灾情,使老区的赈灾工作迅速得到中南海的重视和指导。如今已竣工的赣龙铁路,倘若没有陈老等一批老同志的呼吁奔走,恐怕也还得捱上一些时辰。1999年古田会议70周年,陈老以望九高龄又一次回到这片曾经生活、战斗过的红土地。她欣喜地告诉我:近10年来,家乡变化很大,马路宽了,楼房高了,群众的衣着更漂亮了,特别是看到农民的生活好过了,她心里更是感到由衷的高兴。她寄语家乡干部群众奋发图强,群策群力把老区建设好,闽西在战争年代有功于革命,在今天也要为国家的富强作出应有贡献。一番朴实无华却情真意切的话,像飘溢的茶香一样绕梁不去。 2002年闻听陈老不慎摔倒骨折而住进北京医院后,我心里一直惦挂着。去年夏天赴京时在淮生陪同下专门到医院探望她。站在病榻前,看到这位一向康健而慈爱的老祖母只能与床为邻,已然无法言语,无法听我讲为开国副总理邓子恢创作电视剧的进程,我心里油然生就悲伤,盼望医学出现奇迹,能让这位好人重新活生生地站起来。因为照她前些年的计划,100岁还差远着呢!但天不佑曹,这位可亲可敬的老人,质本洁来还洁去,在2005年4月11日上午7时许走完了她92岁的人生。 在北望遥寄哀思时,我忽地想及,她不愿讲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革命事迹,数十年来默默无闻,是不想与先烈们和名垂青史的丈夫争功名,还是革命者本该有如此节操情怀?身处历史和政治漩涡的人物,其人生也难免复杂,但她却断定不会,她当以透明而清白、仰无愧于天俯无怍于地的人格赢得身后名。关于她,我了解的也许并不比你多。但凡认识她的人,都是她的知情者,即使缘悭一面的人,也只要像我一样记住她的两点:一是姓名——陈兰,那个从闽西乡村走出去的小名叫金娣的陈兰;一是职业——一个革命者,或曰曾志所谓的“革命幸存者”。她的墓志铭上刻着的也该是这两个关键词吧。
|
| 返回首页 > 每日新闻报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