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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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岁月
怀念那座土屋
谢春池

  当两户房东不再让我们五个同学在他们家吃住,我们五个同学自己的家也诞生,我们组成了名符其实的知青集体户。其实,我们早就想离开这两户房东,插队这两个月,我们真心实意把自己当成他们家的人,可一直被房东冷漠地视为外来人,心里早窝着一股气,如今,解脱了。不过,高兴之余,隐隐有一点被抛弃的感觉。也正是此刻,我第一次觉得漂泊之地拥有一个家的必要。
  生产队待我们不错,把仅有的那座从前是地主的私产现时是队里的公产的两层土屋让给我们,从此,这里成了我们五个同学的集体户。且因了我们生产队邻近墟场,这座土屋又落于通往墟场的村道旁,我们集体户自然成了知青经常聚会的好场所。
  我们集体户五个同学皆来自于厦门第四中学,庄树立和黄振庆为初三年级,黄永足和我为初二年级,江忠明为初一年级。不出一月,黄永足迁到另一个大队,同校的高二年级的陈俊煌又插进来,我们集体户依然是五个同学,清一色的男孩子。和任何一个知青集体户一样,这座土屋发生许多该发生的事情,也发生许多不该发生的事情。同在一片屋檐下生活,纯真的同学情谊已难以化解现实中以及人与人之间产生的各种问题和矛盾。我们五个同学不乏相扶相持,也有过冲突,有时还很激烈。在这座土屋里,抽烟打牌,呷茶喝酒,忍饥挨饿,受冻遭病,争辩思索,读书阅报,狂歌欢笑,悲诉哭泣,失眠或睡懒觉,吵架甚至把拳头揍过去,还有迎来送往以及话别离……今天想起来,在许多知青点发生的那件也该在我们这个集体户发生的事情(为招工而“窝里斗”)却始终没有发生,这该是我们五个同学可终生欣慰的。
  从集体“共产”到个人生活,大多数知青集体户都经历这个过程。我们这个集体户从1969年8月组成,只一年时间,江忠明就招工前往上杭县水泥厂,紧接着的第二个月,庄树立又招工前往龙岩的溪南煤矿。不久,陈俊煌租了农民的房子,搬出去,不到两年,他前往香港定居。剩下我和黄振庆,虽然还住在这座土屋,也各起炉灶独自过日子。集体户这个众人的家散伙之后,个体的知青成了没有家的单身汉,这是插队岁月结出的第一枚必然之果,让稚气未脱的学子开始咀嚼人生真正的苦涩。
  我是最后离开那座土屋的,当我把最后的一些东西搬出来,却觉得自己还有什么留在里面,那是永远搬不走的。这里曾是我的新婚洞房,曾是我的寂寞书斋,曾是我的人生客栈,从18岁到28岁,我青春的倩影都烙在那斑驳脱落的土墙上。这似乎是命定的,因而,离开迄今19个年头,我一直怀念那座土屋,甚至许多回梦里身在那座土屋。90年代以来,我回了21趟闽西,其中10趟回到插队的公社,去探望那座土屋。土屋早已剩下半座,只剩门和楼下楼上二个厅,人去屋空,破败景象虽在意料之内,心中却也不免惆怅。最近的一次是1997年国庆节,我特地跨过没有门板的门,穿过厅堂来到天井,到处落满灰尘,挂满蜘蛛网,堆满柴草,难以想象的脏。登上二楼,却发现楼梯已经损坏不能使用,隐隐就有一种痛产生。我把那座土屋的实情告诉庄树立,告诉江忠明,告诉黄振庆,然而,却难以告诉陈俊煌,因为我没有他在香港的确切地址。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像我一样怀念那座土屋,有一点可以断言:土屋的那段生活,是他们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今生无法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