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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這二十年 上杭 張強福
大頭皮鞋踩過父親一段孤寂寡歡的歲月,駝著他走過這廿年。
生活的腳步匆匆,人們在前行中不易察覺周遭變遷,生活改觀又常常聚焦在衣食住行。鎖住生活的頻道;細微之處,你領悟了博大精深的道理。不覺之中,你觸及到令人欣喜的嬗變。
黑色,平跟,大頭,真牛皮,就是父親的大頭皮鞋的“屬性”。若置于現代都市鞋店,準被視作老土的鄉下古董過時發毛的“添頭”,讓人嗤之以鼻。然而它是父親記憶深處唯一的獎品,獨愛非常。二十多年前,父親在生產隊養豬比賽中以比其他人多100斤豬肉的絕對優勢擊潰對手榮獲紅星隊坑口組“養豬狀元”的桂冠。當時“桂冠”價值僅為兩雙呢子布鞋和三雙解放鞋。不料生產隊出納讓一雙不知何處得手的大頭皮鞋換走了這五雙鞋。因為,入冬了,他家里人多來不及自己做更買不起鞋。
從此,我家也幸運地增添了一份貴重的家產。大頭皮鞋的“基本功”真扎實,任你磨任你折,不易損不變形,貨真價實。那年頭,上山伐木下地干活,穿解放鞋最實惠,經久耐用;拖鞋款式一成不變“拖拉”了十幾年。穿雙皮鞋就被認為“吃米的”國家干部,令人又嫉妒又羨慕。自從父親捧回“獎品牌”(自稱)皮鞋,左瞧右看不舍得穿,干完農活看皮鞋,雨天抹皮鞋一遍又一遍就怕發霉。偶爾穿一兩次配上綠軍裝和喇叭褲,不倫不類,自詡為某官巡查。苦日子熬出來的父親終不忍心折磨嶄新的皮鞋,口口聲聲等留給我娶媳婦時穿,新郎才體面。在他的心眼里,以後的日子一定是當時辛苦歲月的復制品。如此往事,逗我心歡讓我心酸。
父親趕著水牛犁過良田,走過開滿紫雲英的平淡日子不幾年便被十一屆三中全會帶來的熱浪溶化。人們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眼睛,怯怯地接過承包田,小心地搭起簡易小食店。就在那時,父親開了全鄉第一家小食店。當時只限于煮幾碗清湯面清湯粉,蒸幾個包子饅頭,炸一些油條。步子是不敢邁太大的。壓抑了許久的農民的想法在釋放期間迅速脹大乃至豐滿。1988年春,小店“出閣”升級作了酒家,家里經濟跟著好轉。父親實現了自己買皮鞋的夢想,甚至添了炎夏的涼皮鞋,過冬的毛絨鞋。我也第一次握別家制布鞋,用人造革“武裝”了腳。
如今,家中“鞋族”日益壯大。色彩鮮艷的拖鞋、款式多樣的皮鞋、平常適用的運動鞋、花俏的女鞋、形美的男鞋等充滿了家家鞋店,讓過上好日子的人們隨意挑選即買即用。搬家幾次,唯獨父親的“獎品牌”皮鞋依舊舒適地臥在矮櫃里,父親照例偶爾在風輕雲淡日麗月明之時拿出來穿穿,借此憶舊。每每見他睹鞋如入無人之境。家人便悄然退出大廳,讓他一個人追思殘留在鞋里那分苦中作樂的精神。伴隨全家走進這二十年的大頭皮鞋,不僅僅保護了父親的雙腳,更多是守衛了父親的心坎,捍衛了全家的心壩。這種不屈的偉力在當年類似我家的千千萬萬人家里也曾燃過一把旺火,照亮了這廿年風風雨雨不簡單的晝夜,夜以繼日。
穿過這廿年,國是幸運的,家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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